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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妻树

发布时间:  浏览: 次  作者:罗国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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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风轻轻地吹过枪杆岩,密林间不断沙沙作响,如同大地时而哀怨时而自慰的絮语,不时搅动着古斯杂乱而幽远的思绪,一种剧烈的孤独感袭上心头。他静静地坐在悬崖顶上,远远望着西面杨员外家模糊不清的宽大院落,心中闪过一丝奇妙的期盼,也想起了发生在那儿的难忘一幕。

在枪杆岩以西不远处,是古老神秘的赞都大寨。环绕大寨的,是一片片肥沃广阔的田土。在肥田沃土的周围,四面挺立着雄奇俊秀的大山。一条四季流淌的小河自远而来,从星罗棋布的木屋间穿过,唱着歌儿顺势而下,向东融入了波涛汹涌的总溪河。

这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,加上寨人吃苦耐劳,使赞都大寨出现了许许多多大户人家,杨员外就是其中之一。这些富裕之家,银子可用人背马驮,粮食堆积如山,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平时请人打杂看院,少则三五人,多则一二十口。到了农忙时节,有钱有势的还要请人帮工,每次动用几十几百个人手,劳动场面十分震撼人心。

半个月前,古斯走过赞都大寨一趟,而且还进入了杨员外家的大院里。这地方对他而言,既像天堂一样美好,又让人望而生畏,总感觉与外界隔着一道高高的坎。要不是为杨员外运送山货,打死他也不敢进去。看护院落的家丁,向来如狼似虎,将大门守得严严实实。过路的陌生人多看一眼,都会受到他们一顿无情的训斥,甚至被打的遍体鳞伤。

饥肠辘辘地送完山货,古斯向管家打了一个招呼,战战兢兢退回到大门边。正在此时,一个银铃般的喊声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:“古斯,爸爸刚为我煮了两个大鸡蛋,你先拿一个去填肚子,小心饿坏了自己啰。”

古斯忍不住回头一看,眼前站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。只见她眉目似画,貌美如花,黑而发亮的发辫倒挂在脑后,挺着修长的身子笑呵呵地看着自己,右手握着一个鸡蛋不断挥舞。原来,二小姐遂在闺房学习针线活儿,无趣时也会关注院子里的一切动静。她听说今日来访的是个孤儿,心里已有几分同情心。亲眼见时,来者虽然穿着单薄,却是眉目奇俊,骨骼硬朗,不时流露非常的气质,心中暗自欢喜不已。

“听人们常说,杨员外家有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二小姐。她长得十分标致,天生聪明伶俐,真的是人见人夸。虽然身在大户人家,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,但她心地善良,体察民间疾苦,对老小病弱之人表现出极大的同情心,深受远近亲友赞扬。但都是道听途说,不曾有缘相见,莫非此人正是她么?”他这样想着,心间涌起一片暖意,有些犹豫起来,不知该走该回。

二小姐的关爱,以及她的笑靥,有如一股巨大的引力袭来,让古斯欲罢不能。他心里很清楚,自积劳成疾的父母与哥哥病故开始,自己孑然一身,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日子步履维艰。站在她的面前,他感觉自己像一粒细沙那样卑微渺小,恨不得一走了之。可是他现在饥饿难忍,更想多看一眼她那令人沉醉的身影。他发现这个欲望难以抵挡,心如乱麻十分矛盾。

古斯思前想后,终于鼓足了勇气,准备走近二小姐。还没举步前进,只见杨员外像一道闪电奔出来,一把将二小姐拽回屋里。大门当啷一下关上,门缝里清晰地传来低沉的吼声:“这个孤儿寡崽,你去管他干什么!肯定是他的上辈人作孽,才让他这辈子受苦!”

听了如此冰冷刺骨的话,古斯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。他忘记了饥饿和疲惫,犹如一片枯叶随风飘回家中,大脑一片空白。坐在自家破烂不堪的草屋前,古斯陷入苦苦的追思之中,父母的一举一动又浮现在眼前。在他的记忆深处,阿爸吃苦耐劳,一生与人为善,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坏事。阿妈日夜操持家务,一辈子任劳任怨,辛辛苦苦把自己拉扯长大。最让他想不通的是,既然父母没有罪孽,为何自己的命还这样凄苦,为何老天如此偏心对人。为此,他放声地痛哭了一场。

枪杆岩附近的半山腰上,是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。经过几天几夜的深思熟虑,古斯决心在这里开荒,打算播种两口袋的荞子。对他而言,这样的想法美得诱人,他会义无反顾地去做,哪怕再苦再累。只要自己种上满坡的荞麦,过路的人一定会看在眼里,杨员外也不会再说那样让人难堪的话语了。说不定,二小姐也会为此高兴呢。想到这些,古斯热血沸腾,全身充满了力气,干了几天的重活仍然不知疲倦。

赞都大寨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叫,一下子让古斯回过神来。“我该干活了,还在这里空想什么呢?”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两个用着午餐的烧烤洋芋,迅速提了身侧的锄头和砍刀,从枪杆岩一溜烟下到半山腰,又继续一天的劳作。他一边挖地,一边计算着播种的日子,不经意间又是日落西山。

回到家里,古斯的知心伙伴看家狗摇头摆尾地迎上前,乐得他抱起它一同进了家门。刚休息了片刻,圈舍里传来了耕牛饿得发慌的叫唤,疼得古斯顾不得劳累,赶紧给它喂了草料,又在木盆里舀了一瓢稀饭给看家狗。一条狗,一头牛,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最好的朋友,对他来说它们与生命一样重要。要是没有狗和牛,家会变得像地狱一般暗无天日,阴冷而寂寥。

夜深了,一切归于平静,只有孤单落寞的古斯辗转反侧。明天需要做什么,往后的日子怎么过,这是他经常苦苦思索的问题,他知道自己无法逃避这个现实。每当这个时候,看家狗开始入睡了,耕牛也安静了下来,一种比失眠更可怕的孤独感涌上他的心头。他想起了二小姐,想起了她美丽的笑容,想起了她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,他陷入难以制止的激动之中。他想走近她,哪怕看一眼也可以,但这怎么可能呢。古斯感到无比的无奈和沮丧,他多么想将自己的心事悉数告诉他人,但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,他很清楚这样做的结局,只能是招致一场令人扫兴的嘲笑。他憋闷,他哀伤,他突然想到自己喜爱的洞箫,就在床头边抓起它吹奏起来。

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,从方形的窗口射进一束微弱的亮光,最让古斯难以成眠。置身在诱人的夜色之中,他卖力地吹奏洞箫,试图让人读懂自己哀伤的箫语,更希望自己的心曲随着夜风传到二小姐的耳朵里。动人的箫声悠长而低沉,仿佛一阵此起彼伏的微风涌动在总溪河西岸的崇山峻岭之间,让入夜的村落在死一般的沉静之中凭添几许迷人的气息。[插入分页]

2

 

布谷鸟努力鸣唱的季节,荞子花开了。远远望去,枪杆岩半山腰一片粉红色,更显得它挺拔而神圣。当初荆棘丛生的地头,如今变成了壮观的景象。凉爽的山风徐徐吹过,一阵阵清香立即扑鼻而来,让人身不由己为之沉醉。

带着黄狗,牵着耕牛,古斯早早来到了地边。睁大眼睛一睹迷人的景致,弯下身子嗅着流香的荞地,他的心里乐开了花。在树林里栓了耕牛,古斯又独自钻进半人高的荞子地里,像极一个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,左看看右瞧瞧,前前后后看个尽兴,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涌上心头。他心里寻思:“今年要是风调雨顺,荞地必能丰收。一来解决温饱问题,二来做给杨员外瞧瞧,可谓一箭双雕呢。”

古斯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动,一边美美地想着。突然,一个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古斯啊,杨员外说了,这片山地是他家看护的,不想被你开垦成耕地了。五百年前,他的祖上已经在此打猎为生,仰赖这片古树密林繁衍生息。员外见你年纪尚小,不愿与你计较,到收割时送一袋过去可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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